胤禩所在的重監囚室位置偏僻，左右牢房都是空著的，雖然沒有鄰居可以交談，但也落得清靜。胤禩性子淡薄冷清，在這裏住著倒也不覺得寂寞，還有胤禛時常來陪他說話，比起外面腥風血雨，這裏倒是僻靜安然的很。

胤禩是重監犯，又有胤禛上下幫他打點，竟可以不用出去做工，偶爾去操場上和監獄長打個照面就行了。多出來的時間就靠一副撲克打發，胤禩不停的將撲克攤在桌上翻來覆去，直到每一張牌都軟綿綿的，才跟胤禛要求換一副。

胤禩之前處事太過激進，縱使他還是殷氏的五爺，卻與殷氏大多數人都斷了聯系，因此他入獄這麽久，也沒有一個人來看過他。

淒涼麽？不。早在上一世，他就習慣了。

比起當年一個內務府的奴才都能給他臉色看，現在他已經覺得很好了。內務府……胤禩還記得自己當年執掌內務府時的風光，時光荏苒，如今想來，竟是離自己很遠了。

正回味著往事，突然聽得身後門響，胤禩回頭，淡然一笑。

沒想到不來則已，來的居然是殷氏真正的龍頭老大。

爛船還有三千釘，殷氏就算大不如前，但對付某些見錢眼開的獄警也是足夠。胤禩看著殷旭大搖大擺的走進自己的囚室，眉頭不由微蹙。他眼神飄向外面，卻恰好被殷旭高大的身形一遮，擋住了視線。

“放心，我知道他今天不在，特地選了今天來看你。他是什麽人還要我明說嗎？現在我還不想與他面對面。”殷旭了然一笑。

他毫不在意的拉了凳子坐下。一身黑色的夾克恰到好處的襯托出他身上的淩厲，清爽的短發，沒有溫度的眼睛，一如從前一樣，除了斜過臉頰的那道猙獰疤痕，就連氣質，也像從前一樣陰冷，讓人無端發怵。

殷旭看著胤禩。

眼前這人和那時一樣，就算這些天歷經變故，卻還是氣定神閑，清俊好看。果真是康朝氣度雍容的八阿哥，風華無雙。

殷旭貪婪的盯著胤禩，一寸一寸，從黑曜般明亮的眼到刀削般高挺的鼻，從顏色淺淡的薄唇到可愛精致的喉結，從寬闊結實的臂膀到渾圓挺翹的臀部，最後，定格在那個隱秘的地方，殷旭下流的吹了個口哨，絲毫不掩飾自己此刻愉悅的心情。

“你比我想象中回來的慢了兩天。”胤禩坐在殷旭對面，執起胤禛前兩日才送過來的撲克開始玩起來，仿佛和經久未見的老朋友聊天一般。

殷旭點點頭：“調整時差，耽誤了。”

“蔽室簡陋，無法奉茶，閣下將就將就吧。”胤禩隨手翻開一張牌，黑桃K，他暗嘆自己今天運氣不佳，蓋上牌，重新來過。

殷旭笑道：“我來看你，不是來喝茶的。”

一句話將胤禩也逗笑了，他邊笑邊洗牌，道：“看我做什麽？又不是有三頭六臂。”

“來看看已經踏上頂端的王爺怎麽一時失足，落得如此田地。”殷旭促狹道。

胤禩微微瞇眼，嘆息著說：“王爺……呵呵，很久沒有人這樣稱呼過我了。上一回，還是太和殿上被發落的時候。”

“被他發落？他怎麽發落你的？”殷旭口中的他指的是誰顯而易見，他好奇道。

史書上都有記載，胤禩也懶得隱瞞，他大方承認：“無非說我辦差不利，懷有二心，一道聖旨將我圈禁了。”胤禩說的時候唇角帶著淡淡的笑，笑容裏像是有酸澀也有懷念。

“然後呢？”

“沒有然後。”

“他可真絕情。自己的親弟弟也舍得這般對待？要是我……”

“你？你比他好不了多少！他不過圈了自己的弟弟，你卻強了自己的弟弟，你們之間，到底是你更勝一籌！”尚未等殷旭說完，胤禩便出聲挖苦道。

殷旭呵呵一笑，倒是不在意胤禩的挖苦，他說：“是，我不該。可我也付出了代價，這道疤，也只有你能在我臉上留下。”

胤禩聞言頭也不擡，隨手翻了一張牌，紅心J。

“如果再讓我選一次，我不會在這兒留條疤，脖子那處，我覺得更合適。”

“可惜，時不再來。你已經失去這個機會了。”殷旭頗為遺憾的擺擺手。

胤禩心不在焉的附和：“誰說不是呢，本王腸子都悔青了。”

“在這兒過的好麽？被他出賣的滋味不好受吧？”

胤禩淺淺一笑，不甚在意：“還成。”

“就……不想著出去？”

胤禩搖頭：“不想。這裏挺好的，安靜。外面太亂了。”

“是不想……還是舍不得？”殷旭若有所指的問：“他這麽對你，你對他還舊情難舍嗎？”

胤禩垂下眼眸，難得乖巧：“他再如何對我，他還是我四哥。同宗至親，血濃於水。”這句話，胤禩從未跟胤禛說過。再怎麽樣，那人也是他的四哥，那個小時候牽著他的手去無逸齋念書的四哥，太子刁難時會一力承擔的四哥，就算當中夾雜了多少陰謀算計都好，都過去了。過去的他不想記得，他只想記得那個泰國寺廟安寧的清晨，只想記得那個纏綿的夜晚，只想記得那人熾熱的唇火辣的吻……

胤禩這副茫然卻又傷感的樣子看的殷旭心裏一動，他忍不住上前將人抱住，低聲蠱惑道：“你太執著了胤禩。我也是你哥哥，我對你比他對你好，比對所有人都好。”

“可惜，你我是兩個世界的人。我對你，只有厭惡。”胤禩不留情面的推開殷旭。

“呵呵……盡管你是個冒牌貨，可是你跟他……還是驚人的想象啊……”殷旭聽了也不惱，只輕輕嘆息了一聲又坐回自己的位子。“他跟你一樣，都不喜歡我。”

“你是說殷祀？”

“是啊。從我懂事起，我就很喜歡這個弟弟，他柔順可愛又聽話，盡管只是個私生子，可還是很得爸爸的喜歡。我當時就在想，要是有一天我坐上爸爸的位置，我一定要把他弄上手。他看起來乖巧，可性子卻倔強著呢，反抗著拒絕我的親近，甚至在枕頭下藏了槍想殺我，他性子越烈我越喜歡，我長期給他註射鎮定的藥劑，把他綁在床上肆意的要他，終於弄得他崩潰，趁著我不在家的時候吃安眠藥自殺……然後……”

“然後就變成了我。”胤禩定論：“你的故事真無聊。”

“不，我並不是要說故事給你聽，而是想告訴你一個道理，只要我看上的，就算是死，也不會放過。”殷旭含蓄的一笑，看向胤禩，想要表達的意思非常明顯。

胤禩卻全然將殷旭眼中赤|裸|裸的掠奪不放在眼裏，他問殷旭：“昔日的太子胤礽由皇阿瑪親手教導，文韜武略，智勇雙全，渾身一派王者氣度，尊貴無比，比起你來如何？”

“養在深閨的太子不識民間兇險，他是高貴，可未必比得上我。”殷旭笑道。

“皇阿瑪親征葛爾丹，巡幸塞外之時，太子不是侍駕左右就是總理監國，泱泱大清，比起殷氏一幫烏合之眾又如何？山洪動亂頻頻爆發，比起你殷氏幾樁見不得光的交易又如何？”胤禩笑問。

“……”殷旭臉色漸變。

“太子當年聖眷正濃，手握太子寶，身居毓慶宮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，主宰萬千臣民生死，皇阿瑪離京期間，他就是皇帝。你這樣的，到了他宮門口連提鞋都不配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他當年對我說只要我肯順從他，他日他與大哥的爭鬥中，他可保我他日平安。”

“你答應了？”殷旭問。

胤禩點頭，毫不避諱：“我答應了。然後他跟我說只要是他看上的，他勢在必得，就算是皇子也不能幸免。”

“可沒過多久，太子就被廢了，後覆立，再廢。這當中曲曲折折，你以為是誰的功勞？”胤禩嗤笑道：“太子天潢貴胄，最後都敗在我的手裏，你以為憑你這樣的可以在本王手底下走幾個來回？”說到最後，竟是連一個眼角餘光都不肯留給殷旭。

殷旭這才明白，高傲如胤禩，原來從未拿正眼去看過他。以往那些纏綿，竟都是虛與委蛇。

楞了片刻，殷旭慢慢回過神來，他看著專心玩牌的胤禩，眼裏有暴虐的光芒在閃耀，他咬牙道：“胤禩，你錯了。我與胤礽還是不一樣的。因為胤礽的命運在康熙手裏不在他自己手裏，而我，我的命運在自己手裏，想毀了我，沒那麽容易。我想要一個人，有一百種方法！知道你為什麽輸嗎？”

“因為你太自信。你忘了這世上沒有什麽是絕對的。任何事都是相對的。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，我憑什麽幫你與狄克牽線你想過嗎？因為我要活著，我要留著這條命，為什麽我要留著這條命？因為我總有一天要回來！你為自己想的太多，為別人想的太少，所以你輸了。如果你肯留一個心眼，雍正不會那麽容易抓到你的把柄，反過來，輸的就是他。”

對誰我都防了一手，唯獨對他，我沒有，我信他。事到如今，哪怕他害我身陷牢獄，我依然信他。因為想信他。如果……他真是虛偽的，那……我認了！

這句話，胤禩沒有說。

“我會盡快想辦法讓你出去。”

“我不想出去。至少不想跟你出去！”

“你只能跟我出去！等我安排好就會來找你。如果你不想他出什麽意外的話，就照著我的話去做。順便說一句，那個小演員的死是你找人幹的吧？手法真他媽的蹩腳。你猜要是他知道了，會怎麽看你呢？”

“你以為我是誰？會乖乖聽從你威脅？你忘了一件事，我和他都是從當年波譎雲詭的宮廷鬥爭中存活下來的，九龍奪嫡是怎樣的慘烈你不知道，你也無法想象。相比於下一刻就要人頭落地的恐慌來說，你這點子威脅算什麽？”

“你可以試試去動他，只要你能動的了他。如果連你他都解決不了，他就枉為皇阿瑪的兒子！大哥，二哥，三哥，小九，小十，十三，十四，哪個不是算計人心的高手？憑你，可以搬得動哪個？遑論，是那個人……殷旭，太過自信的人，其實是你。”

“更何況在他心裏，我從來都不是個良善的。知道了，又如何？”

作者有話要說： 24號的。如果晚上我回來的話，會再更一章~

八哥：想威脅爺，也要看爺願不願意給你們威脅！不是每個人都是四姐！爺只受四姐威脅╮(╯▽╰)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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